不停地发抖

2016-12-20 09:40 作者:兰萨姆·里格斯

金沙国际真人平台 www.numonefan.com 我们乘坐的渡船航行在一片大雾弥漫的海面上。

  我们乘坐的渡船航行在一片大雾弥漫的海面上。当船长宣布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从甲板上望去,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浓雾,我们要寻找的岛屿连影子都没有。我抓住栏杆,注视着碧绿的海水,隐约可以看见鱼儿在游动,我心想,过一会儿它们就可以分享我的早餐了。爸爸则在一旁不停地发抖。虽然还是夏季六月,但空气又冷又湿,而他只穿了一件衬衣。

  我们已经在路上连续奔波了36个小时,乘坐了3趟航班,中途两次转机,下飞机后又改乘火车。因为疲倦,我们不得不在车站轮流打盹儿。下了火车后,我们又在海面劈风斩浪,已经记不清航行了多少个小时。我们已经筋疲力尽,胃里翻江倒海。但愿这一路的辛苦能够有所回报。突然,爸爸叫了起来:“看!”我闻声抬头,只见在茫茫的雾中,一座高大的岩石山傲然耸立在眼前。

  这就是令爷爷魂牵梦萦的那个小岛吗?它漂浮在海上,暗淡无光,在海雾中若隐若现,上百万只鸟儿在上空鸣叫盘旋。看上去它似乎来自远古时期,就像传说中巨人建造的堡垒。我抬起头,前方有一片陡峭的悬崖,顶端消失在一片片鬼魅的云雾之中。我知道有关这个地方的神奇传说并不都是无稽之谈。

  我的胃里不再翻腾。爸爸高兴得像过圣诞节的孩子,在甲板上手舞足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我们头顶飞来飞去的小鸟,眼里射出兴奋的光芒。

  “雅各布,你看!”他指着上空的一群鸟儿叫道,“马恩岛海鸥!”

  快接近悬崖时,我注意到水下不时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轮廓。

  我靠在栏杆上往下张望,一位船员刚好经过,他问我:“你从没见过失事船只的遗骸吧,嗯?”

  我转过头问他:“这是真的吗?”

  “每次经过这里,水手们都心惊胆战。老船长之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哈特兰角和凯恩霍尔姆湾是水手的葬身之地,不分白天和黑夜!”

  就在这时,我们乘坐的渡船经过一具失事船只的残骸。它离水面很近,轮廓清晰可见,上面长满绿色的苔藓和海藻,看上去就像躺在一座浅墓中的僵尸,随时准备复活。

  “看到了吗?”他指着残骸说,“这是‘二战’期间被德国潜艇击沉的。”

  “这附近也有潜艇吗?”

  “到处都是。整个爱尔兰海都布满了德国人的潜艇。如果下水打捞,你能捞起半个海军部队的残骸,都是被德国人的潜艇击沉的。”说完他大笑着走开。

  我在甲板上沿着和渡船前进方向相反的方向一阵小跑,想把这具阴森的残骸看得更仔细些,但它很快被我们抛在了后面。

  小岛越来越近。陡峭的悬崖一点点逼近我们,我琢磨着是不是需要使用登山工具才能登陆。我们绕过水中凸起的一小片陆地,向一个由岩石构成的半月状港湾驶去。远远地,我看见港湾里漂着五颜六色的渔船,再远一点儿的地方是一片圆形的陆地,上面建起了一座小镇。小镇依山而建,山坡上点缀着一块块草地,一直绵延到突起的山脊,山脊上云雾缭绕,好一处人间仙境!

  我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喜悦之中。这个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蓝色的记号,但此刻展现在眼前的景色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怎能抑制内心的兴奋和激动?

  渡船“突突突”地叫着驶进了港湾,在小镇所在的那块陆地边缘停了下来。我们把行李扔到地面,先后从船上跳下。

  也许所有美丽的事物都只能远观而不可近看。登陆之后我才发现,刚才从远处看到的朦胧景色此时已不复存在。凯恩霍尔姆岛总共有纵横四条街道,刚好组成一个方格。和我以前见过的街道不同,这里的街道都是以砾石铺成,上面满是泥泞。街道两旁排列着一座座被粉刷过的老旧村舍,如果不是屋顶有卫星信号接收盘,它们完全称得上古色古香,谁也不会相信这里是现代社会。

  凯恩霍尔姆岛实在是太小了,太无足轻重,而且离大陆也太过遥远。考虑到成本问题,岛上并没有连接到内地的电路,这就不奇怪为什么在这里的每个角落都能闻到恶心的柴油味儿,一天到晚都能听到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和拖拉机的吼叫声,因为拖拉机是这里唯一的机动运输工具。

  在小镇的边缘,不时能看见一些废弃的村舍,倒塌的房梁似乎在诉说着昔日的生机。也许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一片田园,先人们渔猎耕种,安乐知足。但是他们的子孙后代渐渐被外面的繁华所吸引,纷纷离开故土,去寻找更加精彩的生活,这里才慢慢衰落,以致呈现今日这样的荒凉。

  我们拖着行李,寻找着一家叫“神父之穴”的旅馆。爸爸在那里预订了一个房间,我看过照片,那是一家由教堂改建而成的含早餐旅馆,内部条件很简陋,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管他呢,反正我们在岛上的这些日子不是看鸟就是找人,没有时间去感受高级酒店的豪华和奢侈,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足够了。

  我们逢人便打听,但路人都困惑地看着我们,似乎不懂我们问的是什么。

  “他们到底会不会说英语?”爸爸疑惑地说。

  我们把小岛找了个遍,沉重的行李令我的手感觉一阵生疼。最后,我们终于在一座外观像教堂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我们走了进去。我本来以为找到了栖身之所,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含早餐的旅馆,更像一座又脏又乱的小型博物馆。

  在一间挂满了旧渔网和羊毛剪刀的小屋里,我见到了管理员。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知道我们是迷路了,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你们是在找‘神父之穴’,”他说,“在这个岛上,只有那里能租到客房。”

  他开始向我们介绍从这里到“神父之穴”的路线。他的声音和语调都很美妙,就像在唱一首歌,虽然有一大半我没听懂,但我真的很喜欢威尔士人这种说话的方式。

  爸爸对他说了声谢谢,说罢转身准备离开。我感觉能从他这里打听出更多的事情,便要求爸爸等会儿再走。

  “怎样才能找到从前的那所孤儿院呢?”我问他。

  “从前的什么?”他瞥了我一眼,问道。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懊恼和沮丧。我以为我们找错了地方,担心所谓的孤儿院不过又是爷爷杜撰出来的。

  我慢慢地引导他说:“有没有一个儿童难民庇护所,是‘二战’时期的,房子很大?”

  他咬着嘴唇,怀疑地看着我,似乎在决定要不要继续帮我们。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哪儿有什么难民,但知道你指的那个地方。它在小岛的另一头,你得穿过一片沼泽地,还要经过一片树林。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一个人去,因为那里太偏僻了,荒无人烟,沿途泥泞遍地,水草丛生,到处都是绵羊粪,根本无路可走。”

  “能知道这一点真是太好了,”爸爸插话了。他看着我说,“答应我,你不要一个人去。”

  “好、好。”我说。

  “随便问一句,你怎么会对那个地方感兴趣呢?”那个男人问,“旅行指南上可没说有这么个地方啊。”

  这时爸爸在门口发话了。“我们只是在追溯家族的一段历史,我父亲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他说。我想他在有意回避和爷爷有关的一切话题。他再次向那个男人表示感谢,然后飞快地将我拉出门外。

  沿着那个男人所指的方向,我们原路返回,来到一尊难看的黑色岩石雕塑跟前。这尊雕塑名叫“等候的女人”,是专门为海上迷失方向的人引路的。她表情悲悯,双臂张开,一只胳膊指向远方的港湾,另一只胳膊所指的地方正是我们的栖身之所,传说中的“神父之穴”。

  我们穿过街道,总算抵达目的地。

  我并不是鉴赏酒店的行家,但一眼扫过外墙上那晒白风干了的广告标记,我便知道,我们的住宿不大可能像酒店那样舒适惬意。

  正面外墙的最上方赫然用大字印着几句广告语:

  红酒 啤酒 烈酒

  下面一行的字大小比较适中:

  食物不错

  在墙面最下方是手写的“有房出租”,很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们拖着行李向大门走去,爸爸一边走一边嘟哝着,抱怨着虚假骗人的广告。我又看了看墙面,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等候的女人”,心里嘀咕道:莫非她是等着有人给她送杯酒喝?

  我们把行李从狭窄的门道使劲塞进大门。一进大门,首先进入了一间低矮的酒吧,几道光线从窗口射进来,让我们在昏暗的屋子里忽隐忽现。过了好半天,我的眼睛才适应这里的昏暗。这时我才发现,把这个地方叫作洞穴真是再恰当不过。它的窗户全被封住,只留下狭小的缝隙,漏进几道微弱的光线,只为了让人能够找到吧台,不至于被桌子和椅子绊倒。我不小心碰到一张桌子,它马上摇晃起来,并且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这破玩意儿,还不如拉去做

  柴禾呢。”我在心里说。

  酒吧的座位已经被占据了一半。住了几天后我才知道,原来不管几点,只要是上午,这里都是这样:人们安安静静地坐着,低着头,醉醺醺地看着酒杯里的液体。

  “你们是来住宿的吧。”一个男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要和我们握手。

  “我叫凯文,他们都是这里的伙计。跟客人问个好吧,伙计们。”他回头对那些半醉的伙计们说。

  “你们好。”他们低声说道,一边说一边对着酒杯点头。

  我们跟着凯文,通过狭窄的楼梯,来到我们预定的套间。把它称为套间还很勉强,因为里面的设施还没有达到最基本的要求。它总共有两个卧室,大一点儿的那间已经被爸爸抢先要过去了;此外还有一个集厨房、餐厅和客厅功能为一体的开间,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个电炉。据凯文讲,大部分时间,浴室都是可以使用的。“不过凡事总有意外,”他指着我卧室窗户外面的一条小路说,“但你们可以信任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原来是一个简易厕所。

  “对了,你们可能还要用到这个,”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对煤油灯说,“发电机晚上十点就停了,但把汽油运到这里又太费钱,所以你们要么早点睡觉,要么学会喜欢蜡烛和煤油灯。”

  他最后咧嘴笑着说:“希望这些对你们来说不至于太老土!”

  我跟凯文说“你放心吧”,其实户外如厕和煤油灯也不错,听起来还挺有趣的。这才像一场真正的旅行啊。

  “那就好!”说完,他带我们下楼梯来到一层。

  “欢迎你们到这里来用餐,”他说,“不过我想,你们会来这儿吃的,因为在岛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吃饭的地方啦!”

  “如果要打电话,你们可以去那儿,”他指着餐厅的一角说,“不过在这里打电话总要排队,因为这个岛上是收不到移动电话信号的,而且这是岛上唯一通往内陆的电话。”

  “好了,所有的都介绍完了——这是岛上唯一能吃饭、睡觉和打电话的地方!”说完他向后仰头大笑起来。

  我向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部老式的电话,挂在墙上,就像我在电影里看过的一样,外面还有一扇门,以保护通话的私密性。

  这是岛上唯一一部电话。意识到这一点,我吓了一跳。我想起了几个星期前打这个电话时的情景,想起那希腊神话中诸神狂欢般的喧闹,那大学联谊会一样的嘈杂。我马上明白,这里就是接电话的那个人所说的“尿坑”。

  凯文把门钥匙递给爸爸:“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现在我就有个问题,”我说,“哪里是尿——我是说,‘神父之穴’?”

  酒吧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有人说:“嗨!‘神父之穴’当然就是这里了,哈哈!”

  凯文向壁炉旁边一块凸凹不平的地板走过去,一条脏兮兮的狗正在那儿打瞌睡。“就是这儿。”他用鞋子轻轻地拍打着那块看上去像是门盖的木板,“很久很久以前,天主教徒在英国遭到迫害,一些神职人员选择到这里避难。如果伊丽莎白的爪牙追杀到这里,我们就把他们全部藏到这样的地方——这就是‘神父之穴’,安全而舒适。”

  当他说到“我们”的时候,我大吃了一惊。莫非岛上那些死去很久的人他都认识?

  “里面可真是舒服啊!”一个酒鬼说,“里面暖和得像烤箱,硬梆梆的像鼓!”“我宁可被烘烤,也不愿被追杀者绞死!”另一个说道。

  “好了好了!”第一个酒鬼说,“祝福伟大的凯恩霍尔姆——希望她永远保护我们!”

  “祝福凯恩霍尔姆!”他们齐声举杯说道。

  回到楼上,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因此早早地睡了。确切地说,我们只是躺在床上,而且不得不把头埋在枕头里。楼下敲击声不断,嘈杂刺耳,我一度以为那群狂欢的人会跑到我屋子里来。不知道他们狂欢了多久,突然,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和楼下的音乐停止了,窗外的路灯也熄了,我知道,十点到了。世界突然变得寂静,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让我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几个月来,我第一次进入了一场沉沉的、没有噩梦的睡眠。我梦见了爷爷小时候第一次踏上这个小岛时的情形: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一群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却放心地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这些陌生人。

  当我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我猛然意识到佩里格林女士不仅救了爷爷一命,也救了我,还有我爸爸。今天如果运气好,或许我可以找到她,向她表示感谢。

  我走下楼梯。爸爸已经吃完早饭,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擦拭他那架高倍数的双筒望远镜。我刚坐下,凯文托着两个盘子出现了。

  他把盘子放到我桌上,一个盘子里装着一种我没见过的肉食,另一个装着烤面包。

  “没想到你还会烤面包。”我说。凯文则回答说,他还不知道有哪种食物是不可以用来烤了吃的;对他而言,任何食物,只要烤过一遍,味道立即大不一样。

  我一边吃早饭,一边和爸爸讨论今天的计划。今天应该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岛上的基本情况。我们确定了几个观鸟地点,在草图上标出了孤儿院的大致位置。因为急于找到佩里格林女士,我只吃了几口便和爸爸出发了。

  我们给随身带的装备上好润滑油,走出酒吧,穿行在小镇上。

  我们在拖拉机中躲闪穿行,在柴油发电机的轰鸣中咆哮着对彼此喊话,直到街道和嘈杂声在我们身后渐行渐远。今天空气清新,微风吹拂。太阳躲在一块巨大的云彩后面,透过云层缝隙,射出几道灿烂的霞光,似乎就是为了给小山披上一件色彩斑斓的衣裳。几分钟后,太阳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我觉得神清气爽,心中充满了希望。

  我们向一块岩石走去。这块岩石上栖息着一群鸟,是我们来的那天爸爸在轮渡上发现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爬上去。这座圆形小岛的边缘分布着一座座岩石山,沿着岩石爬到山顶,看到的都是摇摇欲坠的悬崖峭壁,随时有跌落海里的危险。还好——这个观鸟点上的岩石被凿圆了,而且还有一条小路通往海边的一小块沙地。

  我们一直走到海边。这里已经完全成为鸟的世界。它们有的拍打着翅膀,有的引吭高歌,还有的一头扎进水里,几秒钟之后又叼着一条鱼跃出水面。看到这一幕,爸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太迷人了,”他一边拿笔尖刮着已经风干的鸟粪一边说,“我需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可以吗?”

  他这样的表情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我知道,他所说的一会儿实际的意思是几个小时。

  “那我就一个人去找那所孤儿院。”我说。

  “你一个人不能去,这是你答应我的。”

  “我会再找个人带我去。”

  “谁?”

  “凯文可以帮我找。”

  爸爸抬头,面向大海。远处,一座生锈的灯塔竖立在一堆岩石中。“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妈妈在这儿结果会是什么。”

  在关于如何养育我的问题上,爸爸和妈妈一直都有分歧。妈妈倾向于让我凡事都听她的,但执行的时候却做不到那么坚决;爸爸则在我要不要服从大人这一点上犹豫不决。爸爸认为偶尔犯点小错误对我而言很有必要。况且只有把我打发走,他才能心无旁骛地研究鸟粪。

  “好吧,”他说,“但不论跟谁一起去,你都得把他的电话号码留给我。”

  “爸爸,这里的人都没有电话。”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但是你得找个可靠的人陪你。”

  凯文有事出去了,让他那烂醉如泥的伙计护送我显然不是个好主意。我想如果我愿意出钱,一定能找到可以为我带路的人,即便这人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也无所谓。

  我来到离“神父之穴”最近的一家商店。商店门上写着“鱼店”。我推门进去,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看着他身上那件布满了血渍的围裙,我吓得差一点儿转身而逃。

  他正在剁鱼,看到我来了,便停下来,拿着剁肉刀恶狠狠地看着我。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讨厌喝醉的人了。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跟他说明了来意。

  “那儿除了沼泽地和古怪的天气,别的可什么都没有!”他低声吼道。

  我又向他简要讲了一遍爷爷和孤儿院的故事。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又从柜台里探出头,瞥了一眼我脚上的鞋。

  “我想迪伦不是太忙,他可以带你去。”说完,他拿剁鱼刀指向冷冻陈列柜旁一个正在摆弄鱼的小孩。那孩子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

  “但你得换双合适的鞋子。否则哪怕你是专业探险家,也会陷在泥巴里面出不来!”

  “是吗?”我问,“果真如此?”

  “迪伦!帮这个男子汉拿双‘威灵顿’过来!”

  男孩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关上冷柜,洗了个手,没精打采地向一面装了架子的墙走过去,那些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干货。

  “正因为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我们才准备了这些靴子,”卖鱼人说,“都是结实的靴子,谁都不讲价!”说完他突然大笑起来,举刀剁向一条大马哈鱼。大马哈鱼的头飞过血迹斑斑的柜台,刚好落入准备好的水桶里。

  我从钱包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了他。幸好爸爸给了我一笔零钱。我想,既然已经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只要能找到佩里格林女士,哪怕被人敲诈一次也无所谓。

  我的脚带着运动鞋一起钻进靴子。穿好靴子后,我从鱼店走了出来。迪伦先是不情愿地跟着我,但很快就把穿了两双鞋子的我甩在了后面。

  “嗯……你是在岛上上学吗?”我跑了几步,追上他问道。

  我真是太好奇了——这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在这样一个孤岛上,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他低声说出了一个内陆小城的名字。

  “这是哪儿?你每天来回得坐两个小时的轮渡吧?”

  “是的。”

  他就和我说这些。我本想和他多聊几句,但他的回答越来越简短,最后干脆不理我。我只能跟着他闷声往前走。

  在出小镇的路上,我们遇到了迪伦的一个朋友。这是个年龄稍微大点儿的男孩,穿着一套黄得炫目的径赛服,戴着一条假金项链。对他这身装扮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在凯恩霍尔姆岛上,即便你穿着宇航服,也没人觉得你不合时宜。他给了迪伦一拳,以 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然后自我介绍说他叫沃姆1。

  “沃姆?”

  “这是他的艺名。”迪伦解释说。

  “我们是威尔士最讨人嫌的组合,”沃姆说,“我是麦克·沃姆,这是斯特金·瑟金,你可以叫他迪伦司仪,他还是凯恩霍尔姆排名第一的节拍手。迪伦,让这个美国佬儿开开眼界吧,怎么样?”

  迪伦看上去有点厌烦。“就现在?”他问。

  “拍几下让他看看,伙计!”

  迪伦白了沃姆一眼,不过还是照他的话打起了节拍。一开始我还以为他的喉咙被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听出来,原来他的咳嗽是带着节奏的:

  噗,嘙—查哈,嘙—噗,嘙—查哈——

  随着迪伦的节拍,沃姆开始说唱起来:

  我喜欢去“神父之穴”,

  把那里闹个底朝天

  我总能在那儿看到你老爸,

  因为他只领救济

  我的节拍很紧凑

  但我玩得很轻松

  迪伦的表演火得烫手

  就像刚出锅的炸鸡

  到了这里,迪伦停住了。“一点都不好玩儿”,他骂道,“你爸爸才领救济呢!”

  “哦!他妈的,迪伦,你怎么停了?”沃姆说完便开始接着打起了节拍。他像个机器人一样手舞足蹈,鞋子在砾石地上留下两行交错的脚印。

  “麦克风给你,迪伦!”他吼道。

  迪伦看上去有点尴尬,但很快跟上了节奏。他接着说唱道:

  我遇到一个小妞,

  她的名字叫莎伦

  她喜欢我的训练装,

  还有我的练习器

  我让她看看时间,

  因为我没空

  我一边上厕所,

  一边拍着这节奏

  沃姆摇摇头。“厕所?”他问。

  “我没准备好!”

  他们转而问我觉得怎么样。考虑到他们对彼此的表演都不怎么满意,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我想,如果有吉他,或有人唱歌,我会更陶醉的。”我说。

  沃姆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这些脏话和不雅的词语,他是不会喜欢的。”他低声对迪伦说。

  迪伦大笑起来,然后和沃姆互相握手,击拳,拍掌。

  等他们打完这一系列复杂的手势,我对迪伦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俩咕哝了一阵子。捱了一会儿后,我们继续上路,沃姆则尾随在我们身后,我多了一个一起去孤儿之家的伙伴。

  我一边爬山,一边琢磨着和佩里格林女士见面之后该怎么说。我将向一位优雅的威尔士女士进行自我介绍,那该是怎样的场景呢?我们应该是坐在客厅里,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交谈。然后,宣布噩耗的时候到了。我会对她说,我是亚伯拉罕·波特曼的孙子,当我告诉你这个不幸消息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他确实已经被死神从我们身边带走了。过一会儿,等她擦完眼泪,我便开始向她提问。

  我跟着迪伦和沃姆,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一座座牧场,顺着陡然耸立的山脊往上爬。爬上山顶后,我们仿佛置身另外一个世界。在脚下,一条蛇形的云雾缠绕着山顶,正在扭动翻滚。这不正是《圣经》中的场景吗?那条扭动的蛇,不正是上帝用来诅咒和惩罚埃及人的吗?

  当我们从另一侧下山时,云雾好像变得更加浓密了。太阳因为云雾的遮挡而褪去了光芒,变成一团淡淡的白色花朵。水汽不加分别地附着在所有的物体上,在我的脸上结成水珠,还打湿了我的衣服。温度骤然下降,我感觉到一丝发冷。

  因为能见度低,我又没走惯山路,有一阵子,我跟沃姆和迪伦走散了,到达山脚的时候才看见他们正等我。

  “美国佬儿,这边走!”迪伦喊道。

  我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山脚就再也没有路了,我们进入一块沼泽地,在水草中劈路而行。看见有人来,绵羊们瞪大了眼睛。它们身上的羊毛湿漉漉的。过了一会儿,它们垂下尾巴,继续自在地吃着露水草。

  在朦胧的雾霭中,前方出现了一间四周封着木板的小屋。

  “你能确定这是什么吗?”我问,“看上去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不是呢。里面有很多大便。”沃姆回答道。

  “去,”迪伦对我说,“去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感觉到他们在逗我取乐,但还是走了过去。门没拴,我敲了一下,门便开了一个小缝,但里面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推开门进去。出乎我的意料,地上很脏。很快我意识到脚下踩着的是一层厚厚的绵羊粪便。这个无人居住的小屋从外面看不适合人居住,实际上也已经成了羊圈,更确切地说它现在是一个绵羊粪坑。

  “哦!我的天哪!”我恶心地尖叫了一声。

  羊圈外面发出一阵狂笑。在恶臭还没袭击到我之前,我赶紧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沃姆和迪伦正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这两个家伙真让人讨厌!”我一边骂一边跺脚,磕着靴子上的羊粪。

  “怎么啦?”沃姆说,“不是告诉你了吗,里面都是粪便!”

  我看着迪伦,直视着他问道:“你是想让我看羊粪还是咋地?”

  “他可真容易当真啊!”沃姆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

  “我当然当真了!”

  迪伦的笑容消失了:“我以为你想撒尿,伙计。”

  “什么?”

  “开个玩笑而已。”

  “好吧,不过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沃姆和迪伦看上去显得有些不安,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窃窃私语了一番。最后,迪伦转身走到我旁边,指着前面的一条小径说:“如果你真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沼泽地和树林就到了。那是一栋很大的老房子,你一定能看到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去吗?”

  沃姆不再看我了。他说:“我们只能到这里。”

  “为什么?”

  “不为什么。”说完,他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跋涉前行,很快便消失在雾中。

  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要么沿着他们的足迹原路返回,要么继续前进,回去之后再对爸爸撒谎。

  经过几秒钟的紧张考虑,我决定继续前行。

  小路的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沼泽。水面是茶褐色的,上面漂浮着深褐色的水草,偶尔能看到几个石头堆起来的小丘。沼泽的尽头是一片古老的森林。之所以说它古老,是因为这里的每一棵树都遒劲嶙峋,树枝盘旋,树冠呈纺锤状,就像蘸湿了的画笔。越往森林深处,小路变得越模糊,沿途趴满了倒下的树干和散落的树枝,铺满了厚厚的常春藤。到最后,我只能凭着信念才能继续走下去。

  我深感疑惑。佩里格林女士究竟是怎样克服这个巨大障碍的呢?尽管这条小路看起来已经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没人走过了,但她总得出来寄信吧,我想。

  爬过一根长满苔藓的粗大树干,我发现小路在这里拐了个急弯。从这里开始,两边各有一排整齐的树木。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突然,我看到了它——那所孤儿院。

  看到它,我马上明白为什么沃姆和迪伦不愿意和我一起来了。

  在一座杂草丛生的小山山顶,隐约出现了一座建筑。它周围云雾笼罩,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关于孤儿院,爷爷曾向我描述了不下百次。在他的故事里,那是一个充满生机和快乐的地方,很宽敞,虽然可能有点凌乱,但一定充满了阳光和欢笑。但此时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不像是一个可以用来躲避恶魔的庇护所。它简直就是恶魔本身。它空瘪着肚子,从山顶上瞪着我,看上去饥肠辘辘。树枝从里面破窗而出,凸凹不平的藤蔓爬在墙上,啃咬着它,就像抗体正在吞噬着某种病毒——似乎它正在与大自然本身进行抗争——但它好像是杀不死的;虽然

  它边角错位,透过倒塌的房梁,只能看到一块块边缘参差不齐的天空,但它顽固地、直直地站在那里,而且看上去正在一点点长高。

  尽管这是一栋已经废弃的房子,但我努力劝说自己,兴许真能在里面发现一个活人。在我的家乡佛罗里达州,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在某个小城的郊区,有一栋已经倒塌的旧房子,里面住着一位已经不知道年龄的隐士。他一年四季以拉面为食,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谁都记不清他在那里生活了多少年,因为没人觉得他有什么奇怪的。多年以后,一位不知道是资产评估师还是人口普查员的人硬闯了进去,才发现他已经成为一副骨架,躺在一个高档的La-Z-Boy沙发里。没人关心他,他的家人甚至已经把他从家族成员名单中删除。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有点悲凉,但确实发生过。所以,不管喜不喜欢这里,我必须敲门进去。

  我鼓起仅剩的一点勇气,踩着碎瓦片儿和腐烂的木头,穿过高及腰际的杂草,来到一扇裂开的窗户前。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家具的轮廓,于是我敲了一下门,站在门外等着。

  四周静悄悄的,寂静中透出一股阴寒之气。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佩里格林女士的那封信。这封信我一直随身带着,以便向这里的人证明我的身份。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知道,这封信派上用场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我翻过墙,来到院子里,围着这座建筑转了又转,估量着各个地方的长度,希望能找到一个入口。但我发现,这建筑是没法测量的,因为每到一个角落,都会出现一个新的完整的单元,包括阳台、角楼和烟囱,它们就像刚刚从原体上长出来。

  我回到原地,又仔细找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入口。

  那是一个没有门的门廊,四周爬满藤蔓,就像一个张开的嘴巴,似乎某个东西正注视着我,随时准备将我吞进肚子。

  我汗毛直竖。但是,既然不辞辛苦来到这里,我决不能被这么一栋恐怖的房子吓得半路尖叫着跑回去。想到波特曼爷爷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恐怖,但最终活了下来,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不管里面住的是什么人,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于是,我爬上台阶,跨过门槛,向里迈出了第一步。

  站在阴暗得像一座古墓的过道里,我感觉头顶似乎悬挂着什么东西。我想起变态食人魔拿着刀从窗户外跳进来的情形——莫非我头顶悬挂着的是人皮?我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身上起了数不清的鸡皮疙瘩。

  仔细看后才发现,原来只是几件破外套挂在那里,因为时间太久,已经破烂发霉。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深吸了一口气。走进这栋房子才不到十英尺,我就吓得差一点儿尿脏了内裤。我告诉自己要忍住,然后慢慢往里走,每走一步,我的心就跳动一下。

  我发现这里的房间一间比一间更凌乱。报纸堆积在地上,玩具散落在脚边,上面落了一层灰尘,这显示孩子们很久以前就离开这儿了。爬梯已经和墙连成了一体,表面发黑长毛。一条条藤蔓就像怪物的触须,从屋顶伸进来,占据了壁炉,而且开始向地板蔓延。

  厨房里就像做过一场错误的实验,狼藉不堪,架子上的罐头似乎是冷冻了十几年之后突然加热融化并爆炸,在墙上溅满了难看的污秽斑点。饭厅地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白灰泥,让人误以为屋子里刚下过一场雪。

  走过一条没有光线的走廊,我踏上了一个快要散架的楼梯。我的靴子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印记,台阶就像刚睡醒一般,发出一阵呻吟。如果上面有人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很久没有下过楼了。

  爬上楼梯,我看到的是两个没有墙的房间,生长在里面的灌木和矮树已俨然成林。站在微风中,我再次陷入疑惑:究竟是谁把这里毁成了这个样子呢?直觉告诉我,这里一定发生过可怕、恐怖的事情。

  我无法接受,爷爷那田园诗般的故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这里?这个充满灾难的地方怎么可能是个避难所?

  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有待我去解开。但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这里不可能住着什么人,即便是最厌世的隐士也不会选择住在这里。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我离开了。这一趟之后,我不仅没有发现真相,反而更加困惑。直觉告诉我,我所知道的一切还不到全部真相的冰山一角。

 

 

3

《怪屋女孩》  一桩离奇的谋杀,一段诡异的遗言,一沓匪夷所思的照片,一个深陷迷局的男孩,一次孤岛追寻之旅,遗雾重重,惊悚又充满真情。

兰萨姆·里格斯  美国作家、旅行家、摄影爱好者。他出生于佛罗里达州,成长过程中一直偏好鬼故事和英式喜剧,这大概是他小说风格的成因。 >>点击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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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fengshurong1)

关键词:怪屋女孩   兰萨姆·里格斯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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