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都是煎熬

2016-12-20 09:40 作者:兰萨姆·里格斯

金沙国际真人平台 www.numonefan.com 爷爷死去后的一连好几个月里,生活中的每一天对我来说几乎都是煎熬。

  爷爷死去后的一连好几个月里,生活中的每一天对我来说几乎都是煎熬。我成了人们闲谈和议论的对象,只要是耳朵能及的范围,都有关于我的闲言碎语。经常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来找我,有的是因为好奇而想打听个究竟,有的是热心肠,想帮我分析原因。我不得不一次次向人讲述那天的经过,任凭人们投来或是同情或是怀疑的目光。

  在爸爸妈妈眼里,我是个易碎的“传家之宝”。为了不让我再受到刺激,他们甚至不敢像以前一样当着我的面吵架。

  夜里,我经常从噩梦中尖叫着醒来。为了防止做噩梦的时候磕断牙,我不得不戴着护口器睡觉。但只要闭上眼,丛林里那张长满触须的嘴巴就出现在脑海里。我确信是它杀害了爷爷,而且它很快就会冲着我来。我经常产生错觉,走路时,我觉得它就躲在路边的树下;停车时,我觉得它正猫在停车场上哪辆车的后面,或者隐藏在车库的背面。

  我不敢再迈出家门一步,甚至连取报纸这样的事情也推给了别人。睡觉的时候,我裹着一堆毯子,躺在洗衣房的地板上,因为洗衣房是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而且可以从里面反锁。在家人为爷爷举行葬礼的那段日子里,我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坐在干燥机上,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日没夜地玩网络游戏。

  我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自责,后悔当初没把爷爷的话当回事。所有的人,包括我,都认为爷爷精神错乱,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我终于体会到了他当时的感受,因为我现在面临着和他一样的处境。

  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让人们觉得我讲的事情是科学合理的,但还是被他们当成疯子。有天下午,警察来了。我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事情的经过,甚至包括那个怪物的样子。他只是应付地点点头,并不作任何笔录。等我说完,他便转过头,问爸爸妈妈有没有送我去看医生。我只能无奈地告诉他有人找我,说罢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爸爸妈妈终于发火了。这是几个星期以来他们第一次对我发火。我也毫不示弱。我怒斥他们把爷爷当成累赘,爷爷一死,他们终于可以解脱了。我哭着说我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爷爷的人。

  警察和爸爸妈妈在外面嘀咕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带来一个人。那人自我介绍说是警察局的素描师。他拿出一张白纸,我一边描述那个怪物,他一边画,还不时停下询问细节。

  “它长了几只眼睛?”

  “两只。”

  “大功告成。”他说。似乎对他来说恶魔是再平常不过的玩意儿,动几下画笔便可以勾勒出来。

  我看了一眼他的作品。画纸上的那个东西除了嘴里多长了几条舌头,其他地方和一个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我想他可能是为了抚慰我而故意画成这样吧,因为最后他甚至说把素描留给我。

  “可是你们不需要存档吗?”我问。

  他皱了皱眉,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说:“哦,当然需要。你看,不知我刚才想什么去了。”

  对我而言,这简直是一场侮辱。

  即便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和我一起去过现场的瑞奇也不相信我的话。他说什么也没看见,而且赌咒发誓。借着我的手电光,他那天可是把恶魔看得清清楚楚的啊,更何况还是他报的警。

  我们都听到过狗吠,根据这一点,警察得出结论:爷爷是被野狗咬死的。几个星期之前,与“环形村庄”相邻的“世纪丛林”就发生过一起相同的事件,一个女人被一群动物咬死且分食,现场惨不忍睹,而且也是在晚上。

  “正因为是在晚上,所以谁能断定那就是野狗呢?”我跟瑞奇争辩着。瑞奇不停地摇头,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大致意思是我需要去看精神科医生。

  “精神病——你竟然用到这个词,”我说,“谢谢你,瑞奇。

  能有你样同甘共苦的朋友,我可真是太走运了。”

  那是一个下午,太阳正在落山。我们坐在我家的屋顶板上。瑞奇叼着烟,蜷曲双腿,交叉双臂,窝在椅子里,像根弹簧。那张椅子贵得离奇,是爸爸妈妈有一次到亚米希部落旅行的途中发现的。

  在我家,瑞奇总是显得有些不自在。但是那个下午,从他看我的眼神中,我知道这次让他感到不自在的不是我家的富丽堂皇,而是我本人。

  “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有什么说什么。”他说,“如果你再跟人说恶魔的事儿,就会有人把你强行带走。那时你可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天才艾德了。”

  “别那么叫我。”

  他扔掉烟头儿,向栏杆上吐了一口痰。

  “你难道一边抽烟,一边嘴里还在嚼烟叶?”我厌恶地瞪着他。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最起码不像你这个十足的蠢蛋。”

  瑞奇平时不怎么介意我跟他开玩笑,但这句话还是超出了他的容忍限度。他从椅子里钻出来,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差点儿从屋顶跌下去。我冲他叫骂,让他滚蛋,却发现他已经走了。

  再次见到他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原来,所谓朋友也不过如此。

  后来,爸爸妈妈终于坚持不住,还是把我交给了精神病医生。

  他叫戈兰,沉默寡言,有着橄榄色的皮肤。我丝毫没有反对,因为我确实需要帮助。

  我以为自己病情复杂,但戈兰医生对我进行诊断的进展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面色沉着,不带任何表情,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像在进行催眠。我到他那里去了没几次,他的诊断结果就出来了。他认为,所谓的怪物是我在大脑受刺激的情况下产生的幻想;爷爷的去世让我过于悲伤,所以产生了幻觉。戈兰医生进一步解释说,爷爷讲过的故事在我头脑中形成了关于怪物的最初印象,而亲眼目睹爷爷死亡又让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因此我才以假为真。

  他甚至用了一个专业术语来定义我的病情:应激反应过度。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玩。”妈妈说。戈兰医生的诊断总算让她松了口气。因为不管我得的是什么病,听起来都比“疯了”这个词让她觉得舒服一些。

  尽管不再相信有恶魔,我的身体却并没有因此好转。夜里我依然噩梦不断,白天则焦躁不安,疑神疑鬼,甚至无法与人正常交往。爸爸妈妈不得不请了家庭教师,我不用再天天上学了。最后他们还让我退出了小额援助项目,因为恢复身体是目前我唯一的“工作”。

  很快,我决定连这个“工作”也不干了。因为在我的情况稍稍好转了一些后,戈兰医生所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开药方。

  “还在做噩梦吗?这种药就是专门对付它的。在校车上觉得心慌?这个应该有效。还是睡不着啊?把这个按时按量服下,保证你能入睡……”他说。

  服药后,我很快便发胖了,反应变得迟钝;但我的痛苦并没有减轻,每晚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我开始向戈兰医生撒谎。尽管我的脸上天天挂着眼袋,尽管听到突然的响声时我还是吓得像猫一样跳起来,我还是尽量装出一副好得差不多的样子。我编造梦境,尽量把梦里的情景说得平淡、简单,和正常人的梦境一样,比如梦见在牙科诊所,梦见自己飞起来了,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出现在学校里。

  他打断我,问道:“梦到怪物了吗?”

  我耸耸肩说:“连根毛都没见着。可能我已经痊愈了,是吧?”

  戈兰医生敲了几下笔,然后开始写什么东西。“希望你不是只拣我喜欢听的说。”他说。

  “当然不是了。”我一边回答他,一边注视着诊室墙上挂着的各种证书。这些证书足以证明他在心理学各个分支领域的专业程度,包括如何判断一个十几岁的应激反应过度者是否在撒谎。

  “你说点儿实话吧,”他放下笔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个星期你一次都没梦到它?”

  我撒谎的本事确实很蹩脚。为了不被他戳穿,我只能承认。我回答说:“也不是。好像梦见过一回。”

  真实的情况是那星期的每个晚上我都会做梦,每次都梦见大致相同的场景:那是薄暮时分,窗户外面琥珀色的光线正渐渐隐去。我蜷缩在爷爷卧室的一个角落,举着一把粉色的儿童玩具手枪,枪口正对房门。在床的位置,一台自动售卖机若隐若现。自动售卖机里摆放的不是糖果,而是一列列锋利的战刀和穿甲手枪。爷爷穿一身英国军装,正往投币口塞钞票,但要塞进去很多张钞票机器才会吐出一把枪,而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最后,总算有一只点45口径的手枪在柜子里旋转,快要出来时却被卡在了出口处。爷爷用依地语骂了几句,对着机器踢几下,跪在地上,把胳膊伸到机器里,想要把手枪拽出来,没想到手被卡住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它们。它们长长的黑触须在窗玻璃上扭动爬行,正在寻找入口。我把玩具手枪对准它们,扣动了扳机,但无济于事。爷爷疯了似的咆哮着:“去找那只鸟,还有圆圈。雅各布你听到了吗?你这该死的蠢货……”随着啪的一声,窗户被打碎了,玻璃碴儿散落了一地。紧接着它们钻了进来,一个个伸着长长的黑触须向我们扑来……梦到这里,我哭着醒来了。我的心跳时快时慢,胃里发出一阵阵痉挛。

  关于梦境的内容,我向戈兰医生讲了不下百遍,但他不嫌麻烦,每次都要让我重新描述。他似乎在对我的潜意识进行交叉质证,希望能找到之前没发现的线索。

  “在梦里,你爷爷说了什么没有?”他问。

  “每次他都说同样的话,”我说,“每次都会说鸟、圆圈和古墓。”

  “这是他临终时说过的吧。”

  我点点头。

  戈兰医生五指合拢,托着下巴,摆出一个精神科医生的标准姿势。“你觉得这些事物隐藏着什么含义?”他问。

  “这哪能有什么意义啊!”我说。

  “尽管你这么回答我,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的本意。”他说。

  我多么希望自己一点儿也不在意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几句话啊,可我做不到。它们和夜夜不断的噩梦一起折磨着我,快要把我吞噬了。我宁愿爷爷把这些告诉了别人,甚至心里有点儿责怪他——为什么非要让我知道呢。

  但戈兰医生坚信,如果能弄清这几句话的真实含义,我就不会再受噩梦的折磨。于是我开始围绕着那几个单词冥思苦想起来。

  波特曼爷爷临终前说的话中,有一些的含义是明确的,比如那个小岛。他童年有过被恶魔追杀的经历,逃到岛上才侥幸活命;现在他担心恶魔来找我,因此,想当然地说那是唯一能让我免受恶魔伤害的地方。

  爷爷临终前说的第二句话是“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我想他可能干了一件大事,但来不及告诉我。不过他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好让我顺藤摸瓜、找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这应该就是“圆圈”“古墓”和“爱默生”这几个词的真实用意。

  有一阵子,我的理解是所谓“圆圈”可能是“环形村庄”里的一条街,因为“环形村庄”就是由一条条环形的胡同组成的。而“爱默生”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很可能是一个和爷爷保持书信联系的老人。没准儿他就生活在“环形村庄”的某条胡同里,而且房子旁边有块墓地。他还保留着爷爷的一封信,信上的落款日期是1940年9月3日。而只有这封信能解开爷爷的秘密,因此,我一定要找到它。

  我知道这样的解释听起来有点儿疯狂,但没想到更疯狂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在互联网上搜索“环形村庄+爱默生”,但没有任何结果。

  于是我径直来到“环形村庄”社区中心。一群耄耋老人正在那儿玩推圆盘游戏,一边玩游戏一边讨论谁谁谁近来做过什么手术。我问他们墓地在哪儿、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爱默生的。他们奇怪地看着我,好像我多长了一颗脑袋。原来,“环形村庄”根本就没有墓地,也没有一个叫爱默生的人,更没有用“圆圈”二字命名的地方,比如“圆圈路”“圆圈大道”,等等,等等。总之,我的设想彻底落空了。

  戈兰医生鼓励我继续展开联想。他建议我调查一下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这个名叫爱默生的人曾经是一位著名诗人。

  戈兰医生说:“他写过很多信,没准儿你爷爷所指的就是他。”

  戈兰医生的一番话又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但这次我决定摆脱他。于是,在一个下午,我缠着爸爸,让他顺便把我捎到了图书馆。

  在图书馆里,我很快查明诗人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确实写过很多信,而且都已结集出版。但几分钟之后我就被自己的愚蠢逗乐了:首先,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出生和死亡的年份都在19世纪之内,因此他不可能收到一封落款日期是1940年9月3日的来信;

  其次,他的诗歌充满神秘的气氛,而我爷爷并不是一个痴迷诗歌的人,不大可能对他的诗感兴趣。

  我发现爱默生的作品还能起到催眠的作用。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抱着他的散文集,埋头看那篇《自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还流出了哈喇子。而且,那天下午我再次梦到了那台自动售卖机,这已经是一星期之内第六次做那个梦了……

  我从噩梦中惊叫着醒来,然后从图书馆被赶了出来。我再次诅咒戈兰和他那套该死的愚蠢理论。

  几天后,我们做了最后一件后来被证明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们家族一致通过,决定卖掉爷爷在“环形村庄”的房子。为了能卖个好价钱,在有意向的买主前来看房子之前,得先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戈兰医生认为,根据暴露疗法的相关理论,如果让我再次直接面对爷爷去世的场面,或者看看和爷爷在世时的生活有关的场景,也许我能够突然痊愈。爸爸听取了他的建议,让我跟着他和苏西姑妈一起去打扫爷爷的房子。

  我们到了爷爷的房前。爷爷出事之后,警察就在屋旁的灌木上安装了监控录像;门廊上的纱布已经被撕成碎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在路边,租来的大垃圾箱正随时准备将爷爷的遗物收纳、运走。

  爸爸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奇怪的是,看到这一幕时我并没有恐惧,只是心中生起了无尽的悲凉和感伤。

  事实证明,看到和爷爷有关的物品时,我并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被吓得口吐白沫、疯癫发狂。爸爸和苏西姑妈总算松了口气。

  于是我们开始干活。

  我们狠下心来,拿着垃圾袋,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打包收起,书架、柜子、过道都被清理一空,甚至连家具下面积攒了几年的灰尘也没能幸免。我们整理出来的包包和袋子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不得不说爸爸和苏西姑妈都不是重感情的人。爷爷的物品除了一小部分要留下来,大部分将被他们装进门外那个庞然大物,垃圾场才是它们最终的归宿。

  爷爷生前收集的《国家地理》杂志,码在一起足足有八英尺高。曾几何时,我一边看这些杂志,一边想象着自己在日内瓦和一帮人打泥仗的情景;曾几何时,我幻想着自己在佛国不丹的悬崖峭壁上,发现了远古时期的城堡……这些杂志曾给我带来多少欢乐和美好的憧憬!

  我央求爸爸和姑妈把这些杂志留给我,却被无情地拒绝了。

  我想要爷爷生前那些老旧的保龄球衫,爸爸说:这几件衬衫款式太滑稽了,有什么好留下的。

  我想要那台手风琴和78S乐队的专辑唱片,爸爸却说:有人已经答应要出高价买下了。

  我说:那就把那个装枪支的柜子留给我吧。因为那是爷爷生前最重要的宝贝。

  爸爸说:“你还是个孩子,不是吗?希望你只是说着玩的。”

  ……

  “爸爸,你越来越没心没肺了。”我说。

  意识到我们父子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苏西姑妈悄悄走开。

  “我只不过是现实了点儿。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的,雅各布。”

  “是吗?那你将来死了怎么办?我是不是也可以把你写的那些手稿点火一烧了事?”

  爸爸终于脸红了。其实我不应该那么说,在这个场合提及他那些未完成的书稿,对他来说是一次恶意伤害,还有些不吉利。

  爸爸并没冲我发火。他平静地说:“今天带你来,是因为觉得你已经成熟了。没想到你这么没有承受力。看来我错了。”

  “你真的错了。你以为把爷爷的东西扔掉就能让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那怎么可能呢?”

  爸爸甩甩手,不耐烦地说:“你这屁大的小孩,能懂什么?懒得跟你争了。想要的话你就拿走吧,最好都拿走!”

  他一边把一捆发黄的旧报纸扔向我脚边,一边吼道:“这是肯尼迪遇刺那年以来的报纸,全在这儿,都装到你的筐子里去吧!”

  我把报纸踢到一边,径直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来到客厅,等着他向我道歉。但没过多久就传来碎纸机的轰鸣声,我知道永远等不到他的道歉了。我生气地跺着脚,走进卧室,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卧室里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夹杂着皮鞋味儿和淡淡的古龙水味儿。我靠墙站着,环视四周,突然发现房门和床之间的地毯上有一条缝隙。沿着那条缝隙,借着从窗户射进来的一点微弱的阳光,我看到床罩底下露出一个盒子的一角。我走上前去,跪在地上,把盒子从床罩底下拉了出来。那是一个打开的旧烟盒,上面布满了灰尘。似乎爷爷就是为了让我看到才故意打开放在那里。

  烟盒里面是我再熟悉不过东西——那些照片,那些关于隐形男孩、会飞的女孩、瘦骨嶙峋的大力士、后脑勺多长了一个嘴巴的男人的照片。他们表情冷淡,看上去比我记忆中更小,这可能是我长大了的缘故。但事到如今,在已近成年的我看来,那些照片的伪造痕迹显而易见,甚至我自己都感到惊奇。难道不是吗?只要采用一点遮蔽和打光的技术手段,就可以让那个男孩的脑袋隐去不见;那个瘦弱的男孩手上举着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大块塑

  料或者泡沫。而我之所以对爷爷所说的信以为真,是因为这些细节对于当时只有六岁的我来说实在太难以发现了,更何况我还迫切地希望真有那么回事儿呢。

  盒子里还有几张照片是爷爷从没让我看过的,总共五张。开始我还想不通他为什么不给我看,拿近一瞧才明白。这几张照片的造假技术简单得连几岁的小孩都能识破,怪不得爷爷不好意思拿出来呢。其中有一张,上面是一个装在玻璃瓶里的小姑娘。其实,根本不需要把小姑娘放到瓶子里,只需采取双面曝光技术,就可以拍到这样的照片。还有一张,上面有一个大人,旁边有个婴儿飘浮在空中。其实,那扇黑色的门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把这个婴儿托了起来或者悬挂起来。第三张照片上的是只狗,一眼就能看出它那颗男孩的脑袋是画出来的,而且画得很粗糙。如果说这三张还不够怪异,那么,最后两张照片的灵感则来源于鬼才导演大卫·林奇的电影,其中一张是一个女孩正在做柔术表演,她的上身完全翻了过来,脑袋伸到屁股底下,面对着观众,从表情可以看出,这个动作让她有点儿难受。最后一张是一对畸形双胞胎,他们的怪异造型我好像在哪个地方见过。尽管爷爷给我讲过恶魔的故事,但他明

  白,任何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看到这两张照片晚上都会做噩梦。

  跪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翻看着照片,我终于想明白了。爷爷曾经讲过的那些故事,包括那些怪异的儿童以及恶魔等,都不是真的。真相很清楚地摆在眼前:他临终前说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选择那么离奇的死亡方式,都是在跟我们这些还要活下去的人耍花样。一直以来,爸爸和妈妈对他疏于照顾,因此,他想方设法要让我幻觉不断、噩梦连连,让我来折磨爸爸妈妈,给他们一点惩罚。

  我关上烟盒,将它拿到客厅。爸爸和苏西姑妈正在清理抽屉。抽屉里装着一本本票据,夹得很整齐,但从未使用过。这些票据本都被扔到了垃圾袋里。

  我把烟盒给了爸爸。他们都没问我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样就完了?”戈兰医生问我,“爷爷的死对你已经无所谓了是吗?”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墙角的鱼缸。那金黄色的囚徒正懒洋洋地在里面转着圈儿游来游去。看着它,我想起了自己。和它相比,我又有什么两样呢?

  “除非你有更好的想法,”我说,“除非你能更好地解释这些蹊跷事,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

  他叹了口气,捏了一下鼻梁,好像在说我让他很头疼。

  “你爷爷最后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并不是我想知道的,”他说,“是你认为要紧我才去研究的。”

  “你那些心理学术语都是骗人的胡说八道!”我和他吵了起来,“并不是我认为那些话要紧,而是它们本来就要紧!不过我想我们是不可能搞明白了。谁会把这个当回事儿呢?你不就是只知道给我开药、收钱吗?!”

  我以为他会被我气得发疯,并和我争论一番。但他并没有发怒。和往常一样,他毫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用钢笔敲着扶手。过了一会儿,他说:“看样子你是准备放弃了。我很失望。但你这样虎头蛇尾,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刚好说明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回答道。

  这个周末即将迎来我的十六岁生日。爸爸妈妈打算为我张罗一场生日宴会,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不在状态,好像这事儿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不停地唠叨着,要么说准备得不充分,要么说我们的想法平淡乏味,没有创意。我要求他们取消今年的生日宴,不说别的,主要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能邀请到谁。爸爸妈妈只是说担心我与世隔绝的时间太长,还牵强地说融入社会也是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我则反问道:“电击也是一种疗法啊!你们怎么不对我进

  行电击呢?”

  妈妈从不愿意放过任何一次聚会的机会。曾经有一次,她邀来一堆朋友,只为了给家里养的那只澳洲鹦鹉庆祝生日。我知道她是想借机炫耀我们家的富有。每一次她都举着酒杯,带领宾客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向她们介绍家里的家具和设计,告诉客人们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如何来之不易。她曾不止一次向朋友介绍说:“这几个烛台可是我花了好几个月从意大利找到的。”

  那天下午,我刚从戈兰医生那儿回来,他那可怕的治疗暂且告一段落。

  我跟在爸爸后面走进客厅。客厅一片漆黑。爸爸低声对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却什么都没计划,抱歉啊!不过没什么,还有明年呢!”

  我正要说“没事,我本来就不想过生日”,就在这时,灯突然亮了,丝带、气球在客厅飘了起来。我发现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包括几个我从未说过话的舅舅舅妈和表兄妹。一定是妈妈连哄带骗把他们召集来的。我还看到了正在酒杯附近徘徊的瑞奇,他身穿一件破了几个洞的皮夹克,在那个场合显得非常不合时宜。我不得不装出一副备受宠爱的样子,挨个儿接受客人们的祝福。这些过场结束后,妈妈搂着我,轻声问道:“怎么样,宝贝,还满意吧?”我很累。我跟妈妈说我感到厌烦,想去玩一会儿游戏,然后上床,一边看着电视,慢慢入睡。“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总不能这就让他们回去吧?”妈妈问。我说:“剩下的事你去安排吧。”妈妈冲我笑了,似乎很感谢我。“谁想看我最近添置的宝贝?”她哼着小曲喊道。过了一会儿,她带领一群亲戚开始上楼梯,因为过于高兴,她不小心把酒洒在了衣服上。我和瑞奇从客厅两端对彼此点了一下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自从那天他差点儿把我从屋顶推下去,我们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但我们都认识到了友爱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即便这种感觉只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幻想。

  我正想过去和瑞奇说话,罗比舅舅对我使了个眼色,把我叫到一边。他人高马大,胸肌发达,与此相应,他开的车和住的房子都必须比别人的更大更宽敞,这样他活动起来才不受拘束。他最喜欢的食物是鹅肝和汉堡,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被心脏病击倒,到那个时候,我那几个吸毒成瘾的表兄妹和柔弱内向的舅妈将不得不打理家里的生意。他和莱斯舅舅一起主持着一个小额援助项目。他俩经常被围在一群家庭主妇中间,跟她们一起商量和讨论什么。我知道

  他们不过是在奉承那些主妇们做的鳄梨酱多么美味,但他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场面让人觉得他们正策划见不得人的阴谋。

  “你妈妈告诉过我,说爷爷的事还在困扰你。”他说。

  又来了。

  “是应激反应过度。”我说。

  “是什么?”

  “我得了这种病。反正医生是这么说的。”

  “那好吧。这个病听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他挥了一下手,似乎要驱走我们之间的不快,“不过,我和你妈妈都在考虑一件事儿,今年夏天你来坦帕吧。你可以看看家族的生意是怎么运作的。如果你不喜欢去店里,就在总部待几天,学习学习。你觉得怎么样?”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我不由自主后退几步。他接着说,“你还可以待在家里,我带你去钓鱼,赶上周末,还可以叫上你哥哥姐姐。”接下来,他花了足足五分钟讲他新买的游艇是如何豪华舒适,还不时加进一些色情的细节,好像冲着这些我就会跟他去坦帕。说完他咧着嘴,伸出手,要和我握手。

  “怎么样?要不你考虑一下?”他说。

  我知道自己是没法拒绝这个安排了。这个夏天,我宁可去西伯利亚的劳教所,也不愿意和他还有我那几个从小被惯坏了的表兄妹待在一起。至于小额援助项目总部的工作,那是我毕业后无法逃避的命运。但是在把自己关进家族企业的牢笼之前,我希望能多几个自由的暑假,能正常、顺利地读完大学。

  我犹豫了一会儿,盘算着怎么才能脱身。我说:“还不确定医生对这事儿会怎么看呢。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听我这么说,他那浓密的眉毛紧紧地锁到了一块儿。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点头一边说:“哦,是啊,当然了。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觉得怎么样啊,老兄?”

  说完,没等我回答,他就转身离开了。为了不让自己太难堪,他在客厅里四处张望,装出一副正在寻找某人的样子。

  妈妈向众人宣布打开礼物的时间到了。每次她都坚持由我亲自打开生日礼物,对我而言这却成了一个问题,因为我撒谎的技术实在太蹩脚了。亲戚朋友们送来的礼物各式各样,有圣诞乡村音乐CD,还有《田野和溪流》杂志的续订单——这是我比较喜欢的杂志之一,莱斯舅舅甚至因此认为我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至于内向安静的我为什么会酷爱户外运动,这个问题让他困惑了很多年。

  我逐一打开盒子,向来宾们展示礼物。我不得不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对每一份礼物都表现出惊奇或欢喜,对每一个送礼的人都致以由衷的感谢。最后,堆成小山的礼品差不多都被我打开了,还剩三份,就在咖啡桌上。

  我伸手拿起其中最小的那个,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爸爸妈妈新买了一辆车,因此决定把那辆才开了四年的豪华轿车送给我。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辆车。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但我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这是一份奢侈的大礼,但在瑞奇看来,我更像是在炫耀。他那辆古董级的维多利亚皇冠是从垃圾场买来的,所花的钱还不够我十二岁时一个月的零花钱。爸爸妈妈好像有意培养我对金钱的喜好和欲望,但我总是让他们失望。也许有人会说,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所以才会说自己不在乎钱。就当他们说得对吧。

  第二份礼物是一部数码相机。为了这部相机,去年我纠缠了爸爸妈妈一个暑假啊。“喔!”我拿在手里掂量着它的分量说,“真是棒极了!”

  “我正在构思一本关于鸟类的书,”爸爸说,“我想你可以帮我拍一些照片。”“一本新书!”妈妈惊叫了起来, “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想法,弗兰克。但是你之前写的那本书现在怎么样了?”很显然,妈妈多喝了几杯。

  “还在修改。”爸爸说。“哦,我知道了。”罗比舅舅说。我听得出来,他的话略带嘲讽。

  “好了!”我大声说道。我拿起第三份礼物说,“这是苏西姑妈的。”

  我开始打开外包装,这时苏西姑妈说话了:“实际上这是爷爷送给你的。”

  我才打开一半,到这里停下了。客厅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大家气都不敢出,个个盯着苏西姑妈,似乎责怪她不该在这个场合提起爷爷的名字。在他们看来,爷爷的名字已经可以和恶魔划上等号了。爸爸紧张地咬住牙,已经喝醉的妈妈则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人敬酒。“打开看看,也许你能发现点儿什么。”苏西姑妈说。

  我撕掉剩下的外包装。这是一本已经翻烂了的精装书,封皮已经不见了。封面上赫然印着: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作品集》。

  我凝视着这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封面,激动得双手发抖——到底它是怎样来到我身边的呢。我想到了戈兰医生。只有他知道爷爷临终的遗言,而且他曾在几个不同的场合说过,除非我以 吞下Drano1或者从坦帕湾的阳光高架桥跳下相威胁,否则我们讨论过的所有疗法都会秘密进行——包括所谓的暴露疗法。

  我看着苏西姑妈,打算问她书是从哪里来的,但激动和紧张让我一时无法开口。她好像知道我的意思,轻轻笑了一下:“这是在清理房子的时候发现的。爷爷把它放在了桌子的抽屉里,第一页上还写了你的名字。我想他是要给你。”

  上帝啊,你可一定要保佑苏西姑妈,我心里说。她总算还有一点真心。

  “太巧了。我还不知道原来爷爷也爱读书呢,”妈妈插话了,试图缓解一下气氛,“这份礼物真是别出心裁!”

  “是啊!”爸爸说,“谢谢你,苏西。”

  我翻开第一页。没错,扉页上确实有爷爷的笔迹,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颤颤巍巍写字的情形。

  扉页上印着: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选集》

  编辑、作序:克利夫顿·德雷尔博士

  纽约圣歌出版社出版

  上面还有波特曼爷爷的寄语:

  致雅各布·麦哲伦·波特曼以及他即将开始的探索之旅

  我担心自己当众哭出来,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时书页里夹着的一样东西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把它拾起。是一封信。

  爱默生,那封信。我想起了爷爷临终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雅各布,发生什么事了?”妈妈低声问我。看到我脸色苍白,人们都好奇地睁大眼睛。

  “我觉得有点儿不舒服。”我一边站起来一边捂住肚子,装作肚子疼,“我想可能是吃坏肚子了。”说完,我向大家道歉,紧紧地攥着那本《爱默生作品集》和爷爷留下的信,飞快地跑向我自己的房间。妈妈紧跟在我身后,但被我关在了门外,任凭她怎么敲门,我都没有心情理会她。我在床上坐下来,打开那封信。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这封信写在一张精美、没有划行的纸上,连环的字体就像书法一样华丽;黑色墨水变换着色调,像是以钢笔书写而成。

  信里写道:

  亲爱的艾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你一定没事,而且身体健康。很遗憾,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了。当然,我并不想责备你,只想让你知道,我们还经常想起你,经常说到你,并为你祈祷——我们勇敢、英俊的艾贝!

  关于你在美国奋斗生活的经历,我们只能想象,因此我希望你能写封信,告诉我们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至于岛上的生活,我们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因为在这里,时间早就已经

  停止了。但这正是我们所喜欢的。

  不知道经过这么多年后,我们还能不能认出你,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认出我们的。当年那些伙伴中,现在还留在这里的,

  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个了。你能给我寄一张你最近的照片吗?这样我们可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也给你附上一张我的照片,这是很久前拍摄的,尽管照片上的我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张照片还是你拍摄的呢!还记得我们一起四处闲逛的时光吗?

  请尽快回信,另外,别忘了注意安全——这勿需多言。

  阿尔玛·勒菲·佩里格林女士

  正如来信者所承诺的那样,信封里还夹带着一张照片。

  我注视着照片上的那个人,脑子立即飞速转起来。莫非爷爷让我找的并不是他和诗人爱默生之间的来信,而是这封夹在《爱默生作品集》里的信?

  我仔细看了一下信封。照片上没有寄信人地址,但邮戳上清清楚楚地印着:

  凯恩霍尔姆岛,Cymru,UK

  “Cymru,UK。”尽管爷爷从未提过这个地名——因为对他来说,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名字,就是“小岛”——但我小时候看过地图,知道那指的是英国威尔士。毋庸置疑,爷爷生活过的那个小岛,就是邮戳上的“凯恩霍尔姆”——那个能保护他免受恶魔伤害的地方。

  9个月前,他让我去找“那只鸟”。9年前,他对我说他和那些孩子所生活的地方被一只“嘴里叼着烟斗的鸟儿”照看。7岁时的我只能按照字面意思理解这些话,但是照片中的女院长嘴里叼着烟斗,她的名字叫佩里格林,意思是一种鹰。会不会爷爷让我去找的那只鸟实际上就是营救了他的这个女人——孤儿院的院长呢?也许她还生活在那座岛上,经过这么多年,她也许已经衰老如尘,但是会有人照顾她,有些孩子长大后再也没有离开。

  爷爷临终前所说的话第一次具有了某种真正的含义。他希望我能去岛上找到“那只鸟”,也就是佩里格林女士——那个把他们从纳粹魔掌中救出来的人。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知道爷爷童年的秘密,那一定非她莫属。但我看了看邮戳,发现这封信是15年前寄出的。她现在还活着吗?我计算了一下,如果她从1939年开始管理这个孤儿院,那一年她刚好25岁的话,那么今年她已经96岁了。当然,她有可能还活着,因为在恩格尔伍德,还有比她年纪更大的老人,他们完全能够自理,甚至可以开车。而且,即便佩里格林女士已经去世,在凯恩霍尔姆岛上,肯定还能找到别人,因为她曾在信中写道,“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留在了岛上”,这“几个人”里一定有人知道爷爷的秘密。

  事情发展至此,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了:我必须亲自到岛上去一趟。不仅因为我曾答应过爷爷,还因为了解他少年时期生活的真相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为欣慰的事情,不管那平淡乏味还是怪诞离奇。我希望爷爷的所谓秘密,以及那些他应该早就告诉我的事情都是平平常常的,希望他所讲的那些故事都是杜撰的,希望他当年只是一个普通孩子,希望所谓的恶魔不过是他故意用来吓我的,这样我就可以彻底从噩梦中解脱。我一定要去那儿,要亲眼去看,要亲

  耳去听别人这么对我说。

  你一定可以想到,要说服我爸爸妈妈,让他们答应我今年暑假去威尔士海边的一个小岛待上几天,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妈妈,她罗列了一大堆反对的理由。首先是机会成本,如果我去了威尔士,就不能和罗比舅舅一起去坦帕,等于失去了一次了解和学习家族企业如何运营的机会;其次,爸爸妈妈对我的旅行都不感兴趣,这意味着没有人能陪我一起,而我一个人独自去那么缥缈遥远的地方又是他们所不允许的。他们希望能被我说服,但我实

  在找不到有力反驳他们的理由。对他们来说,我要去威尔士的真实理由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已经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救药,所以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波特曼爷爷临终前所说的话,不能让他们知道那封信,还有那张照片。

  因为爷爷曾在威尔士生活过,所以我说想去那里了解家族的历史,但这不足以成为他们支持我的理由。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缠着他们说:“查德克·雷默和乔希·贝尔都要去欧洲,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呢?”但他们简直就是铁石心肠。最后,我只能使用激将法了,“你们是没钱吧?但是看起来不像啊!”虽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他们依然不为所动。

  后来发生了几件事情,使我去威尔士这件事有了转机。首先是罗比舅舅在和我一起过暑假这件事情上改变了主意,谁愿和一个疯子住在一起呢?这样,我的行程便有了一线希望;其次是因为爸爸专门研究了一下凯恩霍尔姆岛,发现那是一种珍稀鸟类的栖息地,地球上,这种鸟总数的一半都生活在那里。他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新书计划,我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不断地鼓励他一定要把新书写出来。

  但在这件事情上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戈兰医生。听取了我的计划后,他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并劝说爸爸妈妈一定要让我去威尔士,甚至连我自己都对此感到惊奇。

  “这事对他很有必要,”在一次看病结束后,他对我妈妈说,“那个地方被爷爷描述成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他亲自去那里一趟,可以揭开那层面纱。他会发现那里和地球上任何别的地方一样,很平常,没有什么神奇之处,这样爷爷讲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就不会再影响到他了。以真相打败幻想是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法。”

  “但我认为他已经不相信那些事了。”妈妈一边说,一边转向我问道,“是吗,雅克?”

  “是啊。”我得让妈妈对我放心。

  “在意识中他确实已经不信了,”戈兰医生说,“但是在他的潜意识中,那些噩梦和焦虑还在困扰他。”

  “你真的认为去那儿一趟对他有帮助吗?”妈妈眯起眼睛看着戈兰医生,准备听他说出最质朴的真话。每当面临着我应该做什么或者不应该做什么的问题,戈兰医生的话是唯一的准则。

  “是的。”他说。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作出决定之后,事情的进展快得令人惊讶,买机票,确定行程,制定计划,一切都有条不紊。时间定在六月,行程总共三个星期,爸爸和我两个人去。我觉得三个星期有点太长了,但爸爸坚持说至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因为他需要对岛上的鸟儿进行一番彻底的研究。我原以为妈妈会反对,因为那可是整整三个星期啊!但是我发现随着我们启程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妈妈看上去反倒越来越兴奋了,她经常叫道:

  “我的两个男人就要开始一次伟大的冒险了!”

  我以为从妈妈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了的热情和容易感动的特质,但是,一段不经意间听到的对话让我明白了真相。那天下午,妈妈在电话里对她的朋友说,总算有三周的时间可以过回以前的生活;暂时可以不用为两个大孩子操心,她觉得轻松多了。

  “我爱你,妈妈。”我在心里说。那一刻我想说尽一切可能想到的话来伤害和挖苦她,但她并没有看到我,而我也只能在心里发泄一下。我当然爱她了,因为爱自己的母亲天经地义,但我对她的爱并不是在大街上一遇见她便会很高兴的那种。当然我也不可能在大街上碰到她,因为在她看来,只有穷人才会步行上街。

  一个学期结束了,离启程前往威尔士还有三个星期。在这三个星期里,我想先弄清楚佩里格林女士是否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最起码我可以提前给她打个电话,通知她我们即将到访。但是互联网上搜索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于是我开始搜索和凯恩霍尔姆岛有关的电话号码。我很快发现那里没有私人电话,整个凯恩霍尔姆岛,只有一个电话保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我拨通了号码。另一头先传出一阵嘶嘶和咔嚓声,停了一会儿,接着又是嘶嘶和咔嚓声,这样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我甚至可以想象出电话两端的遥远距离。最后我终于听到了欧洲电话所特有的铃声“哇——噗,哇——噗”,接着一个男人兴奋地拿起了话筒。

  “尿坑!”他咆哮道。他身后传来嘈杂的喧哗声,就像大学联谊会上最喧闹和混乱的时刻,让人感到刺耳和不舒服。我想表明自己的身份,但他一定听不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尿坑!”他又喊了一次,然后问道,“请问是哪位?”但没等我回答,我就听到他把话筒拿在一边,转头回去冲某个人喊道,“我说了让你闭嘴!你这个蠢蛋!我在……”

  就在这时候,电话挂断了。我拿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要挂上。我倒不会对再打过去一次感到厌烦,但如果凯恩霍尔姆岛上唯一的电话连接的是一个名叫“尿坑”的地方,而且住着一群坏蛋和疯子,那这个岛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难道我的第一次欧洲之旅就只为了躲避一群醉鬼,并看鸟儿怎么在海边的岩石上拉屎吗?也许是这样的。但是,为了最终揭秘爷爷所讲的那些故事,为了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做什么都值得。

 

 

3

《怪屋女孩》  一桩离奇的谋杀,一段诡异的遗言,一沓匪夷所思的照片,一个深陷迷局的男孩,一次孤岛追寻之旅,遗雾重重,惊悚又充满真情。

兰萨姆·里格斯  美国作家、旅行家、摄影爱好者。他出生于佛罗里达州,成长过程中一直偏好鬼故事和英式喜剧,这大概是他小说风格的成因。 >>点击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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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fengshurong1)

关键词:怪屋女孩   兰萨姆·里格斯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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